向下扎根 向上生长

8月7日至9日，浙江省湖州市南浔区荻港渔庄的桑基鱼塘边，来自全省的60余名器官捐献者子女（昵称“小海豚”）、家长与志愿者相聚于此，共赴一场为期三天的“小海豚成长营”。

2018年，湖州市红十字会启动“让失亲者不失亲”人体器官捐献者家庭人道关爱项目，“小海豚成长营”正是该项目的延伸活动，为器官捐献者子女提供心理关怀和成长支持。

2026年“小海豚成长营”首次升级为省级活动，由中国人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浙江省红十字会、湖州市红十字会联合主办。该项目还成功入围中国人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培育项目，获得专项资金扶持。

被听到的哽咽声

截至2026年7月，全市实现人体器官捐献144例，遗体捐献81例，角膜捐献176对，登记人数超2.1万人。这每一例背后，都是一个需要被看见、被守护的家庭。

对此，担任湖州市红十字会器官捐献协调员的吴飞娜最有感触。她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初的某天，收到医院消息：一位湖南籍来湖务工的青年小贺因突发脑出血再也没能醒来，妻子王雄伟忍痛决定捐献器官。

手术当天，王雄伟哽咽到几乎晕厥，哭喊着：“你走了，三个孩子怎么办？家里老人怎么办？我一个人该怎么办啊……”三句“怎么办”，像针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此后，王雄伟带着三个孩子在湖州打了两年多零工，早出晚归，最终还是扛不住。“这边生活成本高，孩子上学接送也顾不上，回老家至少有亲戚帮衬。”2019年，她带着孩子回到了湖南娄底。

可等待她的不是理解，而是另一种压力——村里人不理解器官捐献，觉得她的决定“没良心”。王雄伟默默承受着这一切，起早贪黑做家政，独自养育三个孩子。

这些声音揭示了一个长期被忽视的真相：器官捐献者家庭面临的，远不止经济压力，他们更缺的是社会的理解与善意。

浙江省人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工作人员曹燕芳介绍，全省约84%的捐献者都是男性，约有25%的家庭留有未成年子女，大部分是孩子的母亲甚至是年迈的祖辈照顾孩子。很多母亲不知道怎样跟孩子解释“爸爸不在了”，更不知道怎么面对周围人的误解。她曾接触过一个家庭：小女孩读到五年级，妈妈始终没告诉老师孩子爸爸不在了。“她怕别人知道了，孩子会被同学们欺负。”这种心态无形中影响了孩子的性格，变得内向而敏感。

2018年5月初，吴飞娜组织红十字志愿者对全市器官捐献者家庭进行走访摸排，发现超80%的孩子由祖辈照料、性格内向，不愿提及离世的父母，这些家庭往往深陷阴霾难以自拔。

同年，市红十字会正式启动“让失亲者不失亲”人体器官捐献者家庭人道关爱项目。他们的子女之所以被亲切地唤作“小海豚”，源自一部纪录片《拯救豚队》——海豚善良、救人于危难，正如他们心中那个永远的英雄。

“六个一”的约定

项目有了方向，但摆在面前的问题更为具体——“谁来关爱、怎么关爱、如何长久关爱”，这是启动之初必须回答的三大难题。

“我们一直有做公益的想法，但零零散散不成系统。后来通过介绍找到红十字会，表达了想认认真真、持续做一件事情的意愿。”浙江亮泽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吴英是最早加入该项目的爱心企业家。起初，市红十字会根据他们帮助孩子的意愿，提供了三个选项——服刑人员子女、留守儿童和器官捐献者子女。相比之下，当时器官捐献者子女这个群体，几乎无人关注。

2018年5月8日，吴英至今记得这个日子。这一天，亮泽科技与市红十字会合作设立了器官捐献者困难家庭子女帮扶基金，一签十年，每年捐资3万元，成为全国首个专注这一领域的帮扶基金。“我们为基金想了一个口号——让世界没有被爱遗忘的角落。”

启动资金有了，“怎么关爱”开始一步步落地。市红十字会面向社会招募“爱心爸妈”志愿者，与“小海豚”一对一长期结对，通过用心陪伴填补孩子们缺失的亲情。截至目前，已招募“爱心爸妈”63名，结对帮扶“小海豚”45名，参与结对的爱心家庭、单位、团队达51个。

爱心团队也相继加入。湖州市中医院肾病科主任宋学权本身就是人体器官捐献志愿者，早早签署了捐献志愿书。“我是肾内科医生，经常跟需要肾移植的病人打交道，深知器官捐献的意义。遇到这样的事，就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2018年底，他带领科室团队与王雄伟家结对。第一次上门，他拉着10岁的贺浙说：“以后有事，就找我。”一句承诺，守了八年。

“过年发红包、换季送衣物、孩子读书遇到困难出主意，孩子们亲切地称宋主任为‘大伯’，今年贺浙高考志愿填报，宋主任也给了很好的建议，他就像对待家人一样对我们。”王雄伟说。2019年，她带孩子回了湖南，但结对帮扶从未间断。2023年，宋学权去长沙出差，特意开了一个多小时车到村里看望孩子们。

这次一家人回湖州参加活动，宋学权亲自到车站接他们，请他们吃饭，还给贺浙买了新手机当开学礼物。“本来想着打暑期工买手机的，没想到大伯给了我惊喜。”贺浙说，“等我以后有能力了，也要像他们一样去帮助别人。”

除了资金和团队的保障，市红十字会还在服务内容上不断深耕。八年来，他们融合心理疏导、传统文化、社会实践、情感陪伴等，逐步打磨形成“六个一”标准化服务体系——每学期一封书信、每年一次感恩学堂、每年一次社会实践、每年一次儿童节集体生日、每年一次夏令营、每年实现一个微心愿，让孩子们在持续的陪伴中感受亲人般的温暖。

同时，市红十字会的关爱视野也在延伸，每年组织各类公益活动，聚焦器官捐献者父母、伴侣的生活和心理需求。

2020年，“让失亲者不失亲”项目在浙江省首届新时代文明实践志愿服务大赛中获得金奖。2023年起，湖州红十字心理健康志愿服务队开始专业化承办“小海豚成长营”活动，设置“第三咨询师”岗位，随时观察孩子情绪、及时疏导。

从“有人做”到“专业做”，从“一时做”到“长久做”——关爱不再是零散的善意，而是一套可持续的制度保障。

看见长大的样子

8月7日开营仪式上，“小海豚”秋实站在台上落落大方地分享着自己的成长。她的爸爸陈斌几年前因病离世，捐献了器官和眼角膜，挽救了3位危重病人的生命，让2人重见光明。

秋实的妈妈在台下看着女儿，露出欣慰的笑容。她对记者说：“当时医生告诉我，捐献后陈斌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活下去，也给我们留下一份念想。没想到的是，如今还收获了这么多亲人。”

王雄伟带着三个孩子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表演，她笑了：“有种熟悉的感觉，回湖南前，他们也经常接我们来参加活动。”在湖州的这几天，她感觉像回了家——有人理解她，也没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

吴英见证了太多这样的变化，她感慨道：“眼看着这个大家庭越来越多的新面孔，孩子们也一天天长大，我们就像家人一样，互相照顾，希望能让更多人知道，他们大爱的选择从来没有被遗忘。”

让更多像贺浙、秋实这样的孩子被看见、被关爱，这件事的意义，早已超越了一个个家庭的范畴。

“湖州是全省最早将这项工作品牌化的地方，起到了示范引领作用。”浙江省人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省造血干细胞捐献者资料库管理中心）主任贺佳晶介绍，今年全国志愿服务项目会议上，专门请湖州市红十字会就“小海豚”项目做分享。湖州的探索也给全省带来启发——让“人走茶不凉”，让大爱家庭被长久铭记。

从项目启动之初超70%的孩子被动参加集体活动，到如今90%以上的孩子主动参与、性格变得开朗自信，还有2名成年的“小海豚”加入志愿队伍担任“小辅导员”。八年坚守，孩子们在长大，需求也在变化。

湖州市红十字会党组书记、常务副会长胡小军坦言，随着孩子进入青春期，心理支持需求日益突出，需要引入更专业的咨询力量；不同年龄段孩子需要更精准的活动设计；还需要争取更多社会资金和爱心企业加入，让这份关爱覆盖更多家庭，特别是那些回到省外老家的器官捐献者家庭。“这也是为了弘扬一种大爱，让更多人看到器官捐献的意义。”

这场关于“留下”与“成长”的生命接力，湖州已经跑了八年，还将继续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张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