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旬夫妇同时捐献,背后故事令人动容
时间:2021-09-07
这是一场需要仰仗善意和运气的手术。2枚肝脏、4枚肾脏、2对眼角膜从一对夫妇的遗体中取出,运到了250公里外。特殊的告别后,原本属于两个人的器官,在另外10人的身体中,有了重新运转的机会。
这是一对矿工夫妻,因车祸抢救无效离世后,女儿为他们做了这个并不容易的决定。“希望父母来不及做的事情,会有别人替他们完成。至少那两对眼角膜,能带他们看到更多风景。”
这对勤劳、热心甚至普通的安徽夫妻,成为安徽省夫妻同时捐献器官的首例。年轻的外卖员和建筑师得到了他们的眼角膜,45岁的货车司机与病魔抗争了两年后,等来了一颗健康的肾脏。
根据捐献的“双盲原则”,他们不会知道夫妻俩的名字,感谢也无从说起。
冬天来的时候,和安徽省1200多名遗体捐献者一样,这对夫妻的名字会被刻进一片纪念碑林。按照惯例,明年春分,逝者家属和接受器官的重生者们都会相聚在此。
他们在这里默哀、送花、朗诵诗歌,但或许依然互不相识。

安徽省红十字会在大蜀山文化陵园设立的遗体捐献者纪念碑。新京报记者 马延君 摄
这对热心的夫妇
6月3日,那是一个平静的上午。
刘志强到楼下跑步,人到中年,体形微胖,他每天都下楼跑两圈。早晨微风清凉,路边的花儿开得正艳,他停下来,拍了张照发给女儿们。
妻子卢丽还在厨房里忙活。烙饼、煮粥、榨豆浆,她要在女儿们醒来前准备好一切。女儿们去上班后,刘志强也准备去矿上工作,卢丽想去买点东西,二人便一起出了门。
电动车从熟悉的绿道穿过。十几分钟后,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辆货车突然闯了出来。
发生意外的时候,二女儿刘梦佳在上班。上午11点左右,“妈妈”来电,她以为又要念叨让她好好吃饭。一个多小时前,卢丽刚把饭送到女儿公司,还发了条微信语音,“菜如果凉了,你再加热一下。”
但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陌生声音。“你爸妈出车祸了,快来!”刘梦佳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浑身打颤,立马赶去宿州的中煤矿建总医院。医生让她把家长叫来,刘梦佳带着哭腔说:“这就是我的家长。”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刘志强和卢丽躺在相邻的病床上,靠呼吸机维持生命。每天只有10分钟探视时间。在那10分钟里,刘梦佳会帮父母捏捏腿,擦擦脸,握握手,说说话。
父母昏迷的十几天里,她每天都跑去问医生救治情况,又一次次失望而归。医生有时候被问烦了,“还是昨天那样。”家人不肯放弃,联系外地的医生会诊,结论是相同的:脑部严重损伤,无法自主呼吸,没有继续治疗的意义。
又过了一周,情况没有丝毫好转,甚至变得更糟。刘志强夫妇处于不可逆的深度昏迷状态,医生希望家属可以接受病人无法再醒来的事实,同时提出了另一种“活着”的可能——器官捐献。
刘梦佳犹豫了很久,她试想,“如果他们知道,或许也会支持这个决定。”
父母有副好心肠。路上遇到骑三轮车上坡的老人,总忍不住上前推一把;矿上处了几十年的老同事,有需要都会来找刘志强搭把手;邻居们会和卢丽笑着打招呼,她们喜欢约在一起跳广场舞,卢丽身材高挑,留着长卷发,跳起舞来仿佛会发光。
这不是个容易的决定。器官捐献协调员李春伟很理解这种感受,器官捐献要征求直系亲属的同意,哪怕有一个人不同意,也会终止捐献。过往的经验告诉他,这难免会和某些传统的观念相悖,比如“死者为大”,比如“完整地离开”。
两个和十个
父母宠爱的小女儿首先反对。车祸发生前两天,父母刚给她过了生日。卢丽举着手机,记录下女儿吹蜡烛的瞬间。那天买的荔枝还没吃完,冻在冰箱里。
刘梦佳懂得妹妹的不舍,意外来得太快,留下的遗憾太多。
干了几十年矿工的刘志强就快退休了,但一家人计划的“家庭旅游”还没能成行;父亲节快到了,姐妹三人还在商量给爸爸买哪个款式的衣服;刘梦佳期待着,不远的未来,父亲会牵着她的手走进婚礼的教堂……
“之前没有做的事情,让别人来替他们完成吧。”刘梦佳终究还是说服了家人,“至少那两对眼角膜,能带他们看到更多的风景。”
6月15日上午,刘梦佳和家人一起签下器官捐献确认书。
窗外下着大雨,家人们第一次有了一起走进病房的机会,和刘志强夫妇做最后的告别。
在宿州红十字会工作人员的见证下,刘志强和卢丽的呼吸机被撤下,他们的身体被蓝色的布盖住,医生、护士和器官捐献协调员围在四周,低着头,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向伟大的器官捐献者默哀。”
因为车祸去世的捐献者,李春伟见过很多,但夫妻俩同时捐献器官的,这是首例。
两个小时后,器官获取手术完成。2枚肝脏、4枚肾脏、2对眼角膜相继被取出,装入特定的储存仪器,从宿州紧急送往合肥市。在那里,器官移植团队、手术室、麻醉科、输血科的专家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器官将很快会进入10位患者温热的体内,重新运转。6位肝、肾衰竭患者的生命得以挽救,4位眼疾患者能重见光明。
生命本来没有名字
器官移植后,大部分患者的生活都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在接受刘志强夫妇器官的10名患者中,8人逐渐康复。但一名眼疾患者在移植后恢复不佳,无奈进行了二次移植,还有一名肝病患者手术后因感染离世。
父母走后,姐妹仨把微信头像都换了。一张全黑的照片,点进去细看,会看到星星。她们相信“人死后会变成星星”,想念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
火化后,刘志强的骨灰被带回了阜阳老家。这个17岁离家的少年,在51岁的时候和妻子一起回到故土。
但他和卢丽的名字会永远留在合肥市大蜀山烈士文化陵园里。那里有一片遗体捐献者纪念林,两块赭红色的大理石相对而立,镂空出一男一女的形象,中间的玻璃上印着红十字,写着“安徽省遗体捐献者”。
花岗岩石碑像书页一样打开,1200多名器官捐献者的名字被刻在上面。年份在前,名字在后,越靠前的年份,捐赠者的名字越长。
如今,石碑已经立到了第9块,等到年底,刘志强和卢丽的名字也会刻在上面。
春分的时候,逝者家属和受捐的重生者们会相聚在此。他们在这里默哀、送花、朗诵诗歌。
在医护人员的带领下,周国平的散文《生命本来没有名字》一次次被念起:
当一个陌生得连名字也不知道的生命,
远远地却又那么亲近地发现了你的生命,
透过世俗功利,
向你的生命发出了不求回报的呼应,
这岂非人生中令人感动的幸遇?
(应采访对象要求,刘志强、卢丽为化名)
来源:中国人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新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