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告别
时间:2026-04-21
遗体捐献者王卫东先生出生于1956年,是一名中共党员。2025年3月22日,王卫东过世后,家属遵照其心愿,帮他完成遗体、眼组织、脑组织捐献,完成了对这个世界最后的馈赠。清明节前,王卫东先生的儿子,以回忆的形式,用浅浅的语言写下《漫长的告别》,深深地缅怀自己的父亲。

▲笔者父亲王卫东退休后在杭州梅家坞茶山上留
《漫长的告别》
读小学的时候,总感觉每一个暑假都无比漫长。小说看完一本,还有一本,父亲上班,然后下班,被逼着午睡,然后醒来,不管白天黑夜,蝉一直在窗外叫。父亲是2025年3月22日晚上离开的。但在很久之前,他已经开始了与这个世界漫长的告别。最开始的时候,父亲跟很多快要退休的人差不多,只是变得有点儿固执。一家人外出,他总是一个人闷着头走在前面。母亲喊他,慢点走,等一等。他回头看看,然后又继续走,走得飞快。他总是抱怨数字电视的登录界面变得太过花里胡哨,搞得他总是找不到想看的节目。后来,父亲退休了,从山东老家搬来陌生的杭州帮忙带娃。本来很会做饭的他,炒菜要么忘记放盐,要么放好几次盐。有次家里炖排骨,在厨房里忙活的母亲让他看看表,估摸一下火候,可等了半天,父亲只是答应着,眼睛使劲儿瞅着墙上的表盘,却怎么也说不出几点几分。他努力辩解,说自己只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我们以为他只是健忘,其实他已经告别了时间和钟表。再后来,我们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于是陪他去检查。跑了几家医院,找了很多专家,得出一个结论——阿尔茨海默病。于是,父亲开始吃药。2020年春节刚过,父亲突然高烧不退。最后虽然虚惊一场,只是肺部呛进了稀饭引发的感染,但陌生环境带来的刺激,让他的阿尔茨海默病猛然加剧。10天后,他康复出院,回到小区单元门口的时候,似乎已经忘了这是哪儿,愣愣地看着我,张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从那天起,他告别了语言,开始沉默。很多我们原以为可以拥有的东西,其实都是借来的,终究要还。只是父亲还得有些早,有些突然。随后的五年里,他的意识和身体渐渐剥离。他告别了一切曾经让他快乐和自豪的活动,每天只是默默站在客厅里,背着手,弓着腰,身体倾斜成一个夸张的问号,茫然地看着远处的窗户或者盯着面前的白墙,仿佛陷入了无尽的长考。我们这一生都是在告别,只是大部分的时候彼此都没有察觉,不曾认真准备,还以为有的是时间,多的是机会。母亲告诉我,很早之前,父亲还清醒的时候,他们已经偷偷商量过,百年之后都把遗体捐献出去。她第一次讲给我听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太多,只觉得父母的想法还真是洒脱——母亲说这是一件遥远又简单的事情,当生命走到尽头,干干脆脆地与自己的身体再见,与世界告别,彼此都会省去很多麻烦。但等到父亲走的那天,真正到了我们永别的时候,一直藏在心底却又不愿想、不敢想的场景猛然逼到眼前,依然免不了茫然失措。当天晚上,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陪着我们办好了所有的手续,浙江大学医学院的一位老师和两位护工帮我们整理好父亲的遗容,然后一起向他鞠躬作别。我和母亲目送着车闪着灯,向着夜色深处默默驶去。父亲这辈子种过地、当过兵,转业后在地方上坐了几十年的办公室,与我们告别后又成了一名“老师”——医学院的学生称呼他为“无语良师”。于是,他与这个世界的羁绊还将继续——他的眼角膜被送到医院,为深陷于黑暗中等待已久的陌生人带去光明;他的脑组织和躯体被送往浙江大学医学院,也许能为科研人员在破解阿尔茨海默病的幽暗征途中点亮几朵萤火。快凌晨的时候,我回到家里,爬到床上,辗转反侧。恍惚中莫名其妙地想起上小学时的暑假午后,铁皮做的院门吱呀了几声,是父亲顶着大太阳推车出门上班去了,母亲轻手轻脚地过来看我是否在偷看刚从图书馆借来的武侠小说,我用力闭着眼睛假睡,躺在早已焐热的竹席上。窗外的蝉鸣起伏游荡,所有的音调都被拉长,再拉长,和暑假一样漫长,似乎可以永无停歇地演奏下去。
再见,父亲。珍贵的感情从未淡去,那些一起走过的路,握在掌心的温度,三餐四季的烟火,成了亲人们生命里最温暖的慰藉。四季流转,陪伴我们的、爱我们的人终将消失在时间的尘埃中,但王卫东先生的告别,却以另一种方式归来——他的温暖化作了一缕微光,照亮我们心底的爱意。他从未远去,而是走出了时间,被我们永远铭记。他,教会了我们告别。漫漫思念,生生不息。我们怀念这些大爱的捐献者,他们的爱像无数种子,在无数人的心田里生根、发芽,继而开出漫山遍野的春天。
捐献者介绍

王卫东先生,1956年生于山东省邹平县,1974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后于南京军区83568部队加入中国共产党,1977年荣立个人三等功一次。1986年回到地方工作后,他长期在山东省博兴县技术监督局工作,曾任办公室主任、法规科科长,直至退休。工作中,他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基层干部。数十年来兢兢业业,无论产品质量监管、计量标准制定,还是执法监督检查,他始终恪尽职守、廉洁自律。生活中,他是一个典型的山东汉子,热心肠。刚从部队转业时,出差路上曾“教育”过几个寻衅滋事的地痞流氓,那是他唯一一次真正跟人动手。他能开坦克、开火车,也擅长打篮球、乒乓球、书法、吹口琴。

▲笔者儿时与父亲王卫东在部队家属院的合影
他的一生,有趣有爱、丰富多彩。他以正直的为人、无私的品格,赢得了亲人、战友、同事和朋友的深切敬重与爱戴。他的老战友、老同事都说,他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一名退伍老兵和共产党员的赤诚情怀。
来源:浙江省红十字会